第(3/3)页 今日,取第一枚。 铜凉,沉,边缘微涩。她执小篆刀,刃尖悬停半息,落笔如断竹—— 四字凿入铜面,深浅一致,力透三分。 铜屑簌簌坠落,像一场微型雪崩。 她未吹,未拂,只将铜牌托于掌心,迎光一照:字口凛冽,棱角生风,不是赐予,是授契;不是恩典,是契约。 “送去辨症堂。”她声不高,却让门外候命的药童脊背一绷,“当众挂于‘启明壁’正中——不必说是谁授,只问一句:谁先认出这四字笔意,便准她明日上台,指舌辨寒热。” 婢女领命而去。云知夏却未归座,反踱至廊下。 风忽紧,卷起她袖角一痕鸦青。 她抬眸,望向错碑林方向——那里埋着三百七十二块无名石,每一块底下,都压着一具因误诊、讳病、拒治而枯死的尸骨。 其中一块最矮的碑,刻着“程氏阿沅,年七,暑热闭窍,太医院判曰‘天命’”。 此刻,质问娘正跪在那碑前。 她没哭。 只是把那枚尚带云知夏掌温的铜牌,用额头抵住,再抵住,直到铜面沁出水汽。 喉间滚动如石碾,终于哽出一句,轻得像怕惊扰地底沉睡的魂:“阿沅……娘今日,替你把话,说出去了。” 同一时辰,灯影摇红。 程砚秋独坐辨症堂后厢,案头摊着《错药百案》修订稿。 墨迹未干处,赫然列着他十五岁那年亲手记下的第一案:“母,舌红绛如朱砂,脉数而躁……太医署定为心火炽盛,三日毙。实为暑温夹湿,热陷心包。” 他提笔,悬于“程砚秋”三字之上——那是旧版署名,也是他自钉于耻柱的烙印。 笔尖悬了太久,墨滴坠下,在纸面洇开一小团浓黑,像一滴不肯干涸的血。 终是未删。 他搁下笔,抽出一页新纸,蘸浓墨,将原题《赎罪录》三字徐徐划去。 笔锋沉稳,横如铁,竖如桩,划得干脆,却未撕,未焚。 继而另起一行,题曰: 启明卷 窗外,云知夏静立廊下,看了他良久。 看他伏案时肩胛骨如两翼欲飞,看他改题时腕骨绷出青筋,看他写完“启明”二字后,终于松开攥紧的左手——掌心四道月牙形血痕,深得发紫。 她唇角微扬,极淡,却似春冰乍裂,暗涌奔雷。 风过药庐,铜匙轻晃,光影跳动如心跳。 而檐角琉璃灯影,正一寸寸,漫过“辨症堂”匾额—— 像火种,正悄然燎原。 第(3/3)页